《书法家诗传·三八七·钱泳》

为钱泳梅溪歌

诗/卢秀辉

书画一生载，韶华近百年。

科场知洞机，举业强为联。

从此游营道，郎修衣食田。

相公虚位乐，幕僚事端妍。

其内奉金鼎，良能掷玉泉。

重光历数长，妙舞婉歌前。

策笔摹风雪，点苔浮黛烟。

遨昌仙鹤老，翠凤亘天悬。

疏古眺辉页，清澹夜远穿。

逢源穹碧野，垂世白鸳缠。

他顶着多方压力，为钱牧斋修墓。一生以游幕糊口。钱谦益，明朝遗老遗少骂他，乾隆也斥他为“丧心无耻”。

钱泳（1759-1844） ，字立群，号台仙，一号梅溪，江苏金匮（今属无锡）人。

无锡钱家，追本溯源，代不乏人，为江南望族。到钱泳父亲钱钺时，钱钺筑“养竹山房”为其读书处，还请了画家张桂岩绘《养竹山房图》一帧，请刘墉为山房书额。钱泳出名后，钱钺更是遣儿子钱泳索尽当代文人为山房题咏。阮元、孙星衍、伊秉绶、洪亮吉、章钜观、袁枚、稽璜、钱大昕等诸位名家都为山房题咏了诗文。

钱泳自小就是个读书的种子，聪颖、肯学、有钻劲。钱泳幼时的教育是父亲钱钺亲力亲为，从未假手与人延外师授课。钱泳五岁能楷书，八、九岁时就工于篆、隶了。十四岁时他在苏州得到一批汉魏碑刻拓片，带回家后，朝夕临摹，书艺更上一层楼。直至钱泳十七岁游吴门，得以拜谒吴县人金祖静先生，并拜其为师，才有了除父亲外的第一个老师。

金祖静先生做过贵州按察使，好读书，老而弥笃，为著名学者、书法家。书法自幼抚虞世南，继从外舅杨宾游，专攻晋帖。不惑后，由二王稍降赵孟頫，而尤近文徵明。尝书“安南国界”四大字，字径丈六尺，笔势雄浑。钱泳入其门后，因金先生交游广泛，人脉极广，钱泳也因此眼界、格调又有不同。在一次雅集中，钱泳写下了“寄人篱下非长策，喜带新霜入画堂”的咏菊句子，受到了金祖静先生高度评价，金祖静先生由是日益器重钱泳。钱泳和吴中文人士大夫往来频繁，介入进了吴中文化文人圈。

不久，钱泳赴考乡试时落第，由此对科举深为失望，拂袖回乡。时科举制度已经到了强弩之末，陋习大显，连县试、府试和院试，都有替考。更开“捐官”一途，让此路成了国家制度中正常的升官途径。连卖药的郎中，也能捐官。该郎中每有喜庆宴会，就穿着天青褂五品补服，出席显摆。一次，席上有少年读书郎出了上联：“五品天青褂”，旁边一少年应声而答：“六味地黄九”。顿时满堂哄笑，一时传为笑谈。乾隆三十九年，捐道员须银一万六千四百两，捐知府须银一万三千三百两，如此高价认捐，被做成了生意。除有钱人认捐外，还有能力略强的人借钱认捐，“三年清知府，十万雪花银”的诱惑力太大了。羊毛出在羊身上，这些官员连本带利的在百姓身上重新把钱捞回来。此中情景，钱泳了解的清清楚楚，钱泳能不退？捐官制度对读书人打击很大，钱泳一生因为绝于科举，并没有做过官。钱泳《陪斌笠耕观察破山寺用常少府韵》，诗云：

步屧青山郭，寻幽秪树林。

云封樵径滑，花雨石幢深。

觅句通禅悦，焚香证道心。

使君同少府，千载有知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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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泳书法

钱泳乡试落第后，设馆教书为生。他为人至孝，随后母华太安人居住在常熟钓诸。后母去世后，钱泳又移居翁家庄，居住于常熟体仁阁大学士翁心存五世从祖尚书公别墅。后来，钱泳建写经楼，仿汉蔡邕石经写孝经、论语、大学、中庸等刻石，又将所藏汉唐诸碑复刻于虞山石室。钱泳钩勒和手书了一批碑版，广为流传于江浙等地，以后又传向朝鲜、日本、中山邻近各国。钱泳偶得《熹平石经》残卷，自己创作了五百余残字，补进了石刻，椎拓三百余本，分寄海内知己，钱氏自此名声大振。

钱泳这套营销自我的方式非常有效，打响了自己，打响了碑拓。翁方纲收到钱泳寄来的《娄寿碑》双钩本后，特意回函给他，录写了自作七言古体诗一首，以诗论述了《娄寿碑》的价值以及拓本的流传情况，“赋此报谢”钱泳。信的内容为：

“梅溪寄惠双钩娄寿碑，赋此报谢：

夏承娄寿配石经 ，丰人叔赋我夙聆。 义门未见都穆本，何以甲乙能畦时？昔摹寒 山赵氏卷。窃疑自运非模型。小苑堂开跋初 夏，绿阴搦管余芳馨。时于瘦劲出新意，似趁草篆姿伶傅。迩来顾吴说旧拓，未审都本谁辨艇。独有义门斋语古，是有端绪非目荧。华家己酉顾戊子，百六十载踪合萍。真赏斋头夜飞犟，齐女门外秋扬船。此时此侣那更得，济南前夏君车停。小楼四照初握手，诺我五岳图真形。君归割爱辄寄我，何啻诸老同窗棂。卷端数行佚奚害，珠圆磊磊垂日星。鄱阳阙处俨合璧，寒山陋矣矜挈瓶。 是间可以考隶势，岂委波 画于奇零。后梁有人来吊古，岘首想近新茅亭。阿弥小印宛手迹，南禺赋罢仍心铭。汉隶佐书体孰偶？张迁韩仁语漫听。 况复嘉平《论语》字，君屡脱我 丹凤翎。吴山越水合几席 ，锦障玉轴交精灵。十年前摹夏承本，双眼正共 东沙青。义门苦泥丰赋语，欲叩洪刻官曹厅。当时坛山比周篆，侈说大贝陈阶庭。何如今日子惠我，珩瑞佩叶锵珑玲。小蓬莱阁墨响戛，石帆亭子旧梦醒。笑凭黄九忆顾八，重须乐石磨济宁。

二诗脱稿后，适欲入缄，几上无佳纸，笔墨皆草草，即以寄呈定政，惭仄!惭仄!

方纲九月廿日灯下”。

乾隆五十年（1785年），毕沅为河南巡抚，当时正在着手编《中州金石记》慕其名聘入幕府，请钱泳为之校勘著作。同时，钱泳也鉴品了一批书画和碑刻。那年，钱泳二十七岁，从此，游幕成了钱泳的职业，著述学问成了他的业余爱好。他对官场的一套，以及民政、河工、生产之类了如指掌。他从二十七岁就开始游幕，几乎一生都在游幕中。他不是当差的官，却替官员们做着当官的事情。

乾隆五十一年，毕沅欲向朝廷推荐钱泳为自己的秘书，让他进入官秩系统，钱泳以父母年高为由，没有应允。乾隆五十二年，毕沅再次延聘钱泳入汴梁为其幕下。乾隆五十六年，毕沅调任湖广总督，钱泳应绍兴府知府李公亨聘请撰修郡志。修志结束后，钱泳又去北方访古。结识了乾隆十一子成亲王永瑆。永瑆邀请钱泳上京为他刊定奉旨刻印的《诒晋斋帖》。

随后，钱泳一直出入于各种官员的幕府，以金石碑刻修志为主，也参与他们的政治活动。七十岁高龄，他还赴清江节署张井处，为张井刻《澄鉴堂帖》，在张井幕府与幕僚诸公探讨河务治理，提出了很有见地的建设性意见。钱泳在张井幕下待了四年，此时钱泳已经是七十四岁的高龄了。他的幕府经历，使他积累了丰富的人生阅历。

钱泳八十岁时，给松江府送去了《七省海道全图》和《晏海水师》书籍。还向上递呈过《速修三吴水利，以盈国赋，以益民田》的疏文，提出疏浚太湖支流，以确保太湖周围的民田的建议。

钱泳内心里是骄傲的，他虽然长期为幕，受人指使，但他有独存心态，从他毅然为钱谦益修墓一事上就可以看出他特立独行的个性。钱谦益本是明朝大臣，清兵下江南时，和王铎等弘光朝廷的官员向多铎请降，并向多铎献策“一檄收江南”。清兵不需派一兵一率，只需传檄江南各府县，并派人四处张贴榜文，号召百姓不要抵抗，使清人很快得手江南，人以为他大节有亏。钱谦益降清后，又在柳如是的作用下，暗地里反清复明。为此，乾隆痛斥他为“丧心无耻”，查禁了他的著述。而此时钱谦益的坟墓年久失修、荒废已久，钱泳毅然决定，为钱牧斋修墓，集刻苏东坡“东涧老人墓”为其碑文。

当时人皆笑钱泳，但又不得不佩服他敢于逆流而动的勇气。清廷对这类用文化抵抗，是绝对的不会轻易容忍的。钱泳七十多岁方才退隐，不再问江湖事。他的墨宝亦随处可见；如扬州的明月楼，常熟的钱牧斋墓，不一而足。

钱泳的《履园丛话》，是明清笔记中的上乘之作。这本古代笔记以内容丰富、资料翔实、文笔流畅而著称。全书分24卷，涉及典章制度、天文地理、金石考古、文物书画、诗词小说、社会异闻、人物轶事、风俗民情、警世格言、笑话梦幻、鬼神精怪等许多方面，堪称包罗万象，蔚为大观。钱泳晚年潜居履园，“于灌园之暇，就耳目所睹闻，自为笺记”，自谦其为“遣愁索笑之笔”。

钱泳生活于乾隆、嘉庆、道光三朝，是清代中叶名噪一时的学者。他的著作非常丰富，涉及金石、文史、自然科学等，有《说文识小录》、《守望新书》、《履国金石目》、《履园丛话》、《述德编》、《登楼杂记》、《铁卷考》、《履园谭诗》、《兰林集》、《梅溪诗钞》等。辑有《艺能考》等，有著述30余种。

钱泳工书善画，画山水小景，疏古澹远，有仿赵大年柳塘花坞图。钱泳以书法著称于世，二十岁时，即喜欢学黄山谷书法，求教于林蠡槎先生。林先生对钱泳说：“你把路子走错了。”钱泳问：“怎么办？”林先生回道：“必须学习赵松雪才能退转。”

钱泳对小楷书法用力颇深，八十余岁，尚能作小楷题跋。他的行书从“弱冠喜黄山谷”，到改学赵孟頫后的亦步亦趋，所以，他的行书并不突出。

钱泳最擅长隶书，他的隶书具有“书斋文人”的风格和面貌，'摹古隶直逼汉人。”钱泳以汉碑为尊，但是，他却学唐隶肥美风格，以求有别于人。虽然在用笔用墨上，他一丝不苟，然妍丽太过，令人痛惜其失之朴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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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秀辉治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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